《在系統之中,在盟約之下》
- 廷恩 林
- 1月14日
- 讀畢需時 4 分鐘
作者:駱月絹
——從雅各家族,看家族系統治療、依附理論與創傷心理學,如何在神學心理中被重新理解
《創世記》對雅各家族的描述,長久以來令讀者感到不安。嫉妒、偏愛、亂倫、欺騙與兄弟相殘,這些元素若以現代心理學語言來說,幾乎構成了一本關於「功能失調家庭」的經典案例。然而,聖經並未試圖將這個家庭修補成理想樣貌,反而在破碎尚未止息之前,就讓神的應許持續推進。這迫使我們重新思考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心理療癒究竟是在修復功能,還是在回答人存在的意義?
若先從家族系統治療的視角來看,雅各家族呈現出一個高度一致、跨世代運作的情緒系統。Bowen 所提出的代際傳遞理論,有助於我們理解為何某些模式在這個家族中反覆出現。亞伯拉罕與以撒在生存威脅下以謊言保全自己,利百加以操控確保祝福不被奪走,雅各的兒子們最終以集體欺騙掩蓋暴力行為。從系統觀點來看,這不是單一世代的道德失敗,而是一個將「隱藏真相」視為安全策略的家族文化。
偏愛在此並非偶然的情感偏差,而是焦慮調節的核心機制。Bowen 所說的三角關係,在雅各家族中清晰可見。父母與特定孩子形成聯盟,將未被處理的焦慮投射其上,使其成為承載家庭希望與張力的角色。約瑟並非單純因炫耀而招致仇恨,而是被置於一個結構性不公的位置,使兄弟關係注定走向破裂。系統治療在此的貢獻,是讓我們停止過度道德化個人行為,看見人其實是被系統推著走。
若再引入依附理論,雅各家族的情感底色會更加清晰。依附理論指出,人對安全與愛的基本期待,深深影響其關係模式。雅各一生所展現的抓取、比較與恐懼失去,顯示出一種高度不安全的依附狀態。他對祝福的渴望,並非單純的貪婪,而是對「是否仍被要」的深層焦慮。拉結、利亞在生育競爭中的痛苦,也反映出她們對關係安全的極度匱乏。在這樣的依附背景下,家庭成員彼此成為威脅,而非避風港。
創傷心理學則幫助我們理解,當系統長期處於高焦慮與不安全狀態時,極端事件如何成為必然結果。他瑪事件與示劍事件,從創傷角度來看,是界線全面失守後的系統性崩潰。當父權失去保護功能,兄弟只剩競爭邏輯,女性被物化為交換與控制的工具,創傷便不再只是個人經驗,而成為整個群體的集體記憶。
然而,若只停留在心理學層次,我們仍然會卡在一個關鍵問題之前:如果一個人所有的反應,都是在這樣的系統、依附與創傷條件下形成的,他究竟是否仍值得被愛?心理學能解釋行為如何生成,卻刻意避免回答價值與存在的問題。正是在這裡,神學心理提供了一個不同層次的介入。
聖經對雅各的醫治,並不是從修復家庭功能開始,而是從回應存在焦慮開始。伯特利的經驗尤為關鍵。雅各尚未悔改,關係尚未修復,行為仍然充滿算計,神卻先宣告同在。這不是對行為的認可,而是一種存在層次的安置:在一切都還沒有變好之前,你仍被允許存在於關係之中。這種同在,為依附理論中「安全基地」的概念,提供了一個超越人際關係的神學根源。
雅博渡口的經歷,則顯示神學心理與創傷理論之間更深的對話可能性。創傷心理學指出,真正的轉化往往不是發生在掌控中,而是在防衛瓦解之後。雅各在那一夜失去倚靠能力的方式,象徵其生存型自我被動搖。他沒有變得更強,反而帶著瘸腿進入新身分。從神學心理角度來看,這是一種身分重構的時刻:人不再靠功能、能力或角色被定義,而是被重新命名、重新歸屬於神的盟約之中。
約瑟的敘事,則讓創傷心理學與救贖神學產生最深刻的交會。創世記並未否認他所經歷的創傷,反而詳細記錄其哀哭、分離與長期承受的孤獨。當約瑟最終能說出「神的意思原是好的」,這並不是創傷否認,而是一種救贖性詮釋的生成。創傷不再擁有最終敘事權,生命被嵌入一個更大的盟約故事中。這正是神學心理對創傷敘事的獨特貢獻:不是抹去痛苦,而是為痛苦提供一個不被封閉的意義空間。
因此,家族系統治療、依附理論與創傷心理學,在神學心理中並未被否定,而是被重新定位。它們幫助我們理解人在系統中的受限與受傷,而神學則回答人在這一切之中仍然是誰。心理學處理的是「如何不再重演」,神學心理處理的則是「即使仍有裂痕,我是否仍屬於一個不撤回的關係」。
對教牧輔導而言,這帶來極為深刻的啟示。輔導的核心不只是促進分化、建立界線或處理創傷記憶,而是陪伴人從家族角色與生存身分,轉向盟約身分與被同在的存在狀態。這也意味著,教牧輔導必須容許某些家庭永遠不會完全修好,卻仍然相信神的計畫不會因此失敗。
雅各家族沒有成為功能正常的家庭,卻成為神救贖歷史的起點。這提醒我們,療癒不等於完美,轉化不等於無傷。在系統之中,我們看見人如何彼此傷害;在盟約之下,我們看見神如何不撤場地與人同行。這正是神學心理所要守住、也最值得被嚴肅對待的核心命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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